骨 瘦 如 柴 的 马

我，一个维吾尔男子
年青俊朗，怀抱一把琴
面对你坐着
我的马与弯刀，安静地睡去
背后，有来自天堂的风
吹亮宁静的白杨林

神秘小巷和蒙面少女
融入无边的月光
对你的黎明，我了如指掌
而对我的夜晚
和古老姓氏，你却一无所知

楼兰，龟兹是一棵树上的果实
连同星星
分装在无数的马车上
行进在心中的风暴
货真价实
居无定所的人，都是赝品

阳光的鞭子噼啪作响
我的城镇
从第一块青砖
开始繁荣
在最后一块砖中衰败
就这么坐着，你不想说点什么

说说潼关漫道
三月的烽火狼烟
冬雨敲打窗外的梧桐
春色展开折扇
和一朵斜插在云髻上的牡丹

两三盏薄酒，怎敌他
晚来风急，吹皱

沙尘暴，吹过夜晚的城
灰蒙蒙的黎明
房屋和街道吞吐沙尘
吞吐无数眼睛和苍白的嘴唇

生活琐碎的线头
纠缠在一起
难以理清
尘埃，远未落定

寂寞，如此干燥
满是沙尘
不安
荒诞
无孔不入

总有一种召唤
微弱
如一股细流
像一缕光
游丝般飘浮在黑暗深处

等待一场淋漓的大雨
雨中，会有谁
蹒跚而行
看草原辽阔到天边
雪山高洁
远方，忧伤的爱人，窗明几净

就连无奈地叹息声
也含沙子
看灰头土脸的白杨树
汁液稀少
只有半条命
在路旁，懒散地跳着新疆舞



2009.4

（记：四月的一首，忘记曾写过之，偶然翻出，不过是当时心境的记录，不管诗艺如何，丢了有点可惜，存下吧）

我看到成群的银色骏马，在辽阔的戈壁
奔驰、跳跃，溅起尘土，如浪花
背负的寂寞与美，哪里是源头，到哪里是结束
在戈壁，在日月星光下，沉入与跃出
健美、奔放、自由，仿佛在逃亡
在追逐什么，又被什么追逐与驱赶

被雪水养育的村庄，守住杯盘与油灯
风，吹亮清真寺的尖顶
鸟鸣，搅动流云与天空，搅动祈祷声
人们杀牲祭神
安静下来，跟随雨水与青草的气息
肺腔内满是苦涩的盐碱和曾经的刀光剑影

谁牵引一条虚弱的光线
光中，有多少鹰，拥有翅膀，却失去天空
和夜色一起变黑
脚下的沙子，覆盖遥远的过去

我常常看到自己的骨架
走在我的前面
不知下一个路口会遇见什么人
握手与交谈
事先已演练多遍
五月，得到与失去，好坏掺半

每天，都有各种消息
接二连三地到来
寂寞持续
一些事件开枝散叶
经脉各不相同
呈现颜色各异的天空与花朵

小心翼翼，穿过马路
穿过车流与行人
走时准确的钟，一盏坏掉的路灯
甚至被风晃动的绿叶
在暗示什么
谎言、被格式化的人生
以及喜悦与忧伤

一切都是必然，或好或坏
默默承受
有时，难以确定何为正确
什么是应该
穷苦人家的野菜
蠕动在果实内的虫子
连同死亡，都是生活一部分

春天到了，渺小的我，依旧渺小无助
坐等绿叶长满身体
坐看忙碌的人，闲谈、远行或敲门

陷在一张老旧的沙发内，我手指光洁
长期远离重体力劳动的肉体
纸一样轻薄
窗外，三月的冰雪，正在消融
一杯茶，冒着热气
如同一种心情
我们谈论诗歌的骨头
将其拆来拆去，这语言的寺院
这内心的真实，真实，包括一切善与恶

远离雨中的麦田，工厂内沸腾的锅炉
照样获得阳光的青睐
衣食无忧
伪装成一头温顺的羔羊
原始的冲动
在秘密的角落狂疯地生长
像顽强坚韧的野草
或伪装成一把装饰华丽的龟丝刀
可以杀人
也可以用来卖弄

交谈时，我们画地为牢
曼德拉的黑非洲依旧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正午，玻璃窗外的乌鲁木齐
倾斜着，一切都在生长，包括水泥柱与绳索
听不见的歌声
像屋檐下的冰挂

雪地无声，冬日的花园内
忧郁白色的喷泉，寂静无声
苍白的阳光下
白杨树，铁一般静穆

雪地落满了灰尘
远处的天山，继续千万年来的沉默
徐徐漠风
渗杂工业废气的气味

回望来时的路
无数台阶弥漫阴冷的冬雾
切割体内的黑暗
带走被烟尘涂黑的面孔

不断加深的寂寞
像岁月无法拒绝的馈赠
接受下来
包括正午，这窗外的一切

看去年的枯草，拖举
短暂的光芒，倒伏在积雪下
诵经声与旧时光
凝固在，清真寺古老的塔顶上

街灯昏黄，像一杯杯发光的珠江纯生
行人或明或暗，都有自己的姓名
夜晚与白天交替
路旁的树木，在原地站立了很多年

我始终
没有遇到一方石牌
类似贞洁牌坊
或铭文，纪录某个重大事件

有人流泪
总有什么原因
如春雨
落向寂寞庭院

给心灵以墙壁
给墙壁以窗户
给窗户以灯光
给灯光以期待

石牌东
这条街道的名字
沿用至今
总有什么原因

它的出口
不管是东西南北
不过是
另外一些街道


 

2009-1

起伏的天山，雪下的越少
我的粮仓，就越黑
遮住身上的羽毛
回到尘埃中，请允许我饮酒

我小小的冰川
在时间的缝隙里蒸发、闪光
午夜的梦中
放飞鸟群的人也放飞自己

请允许我
遇见祈求牛肥马壮的祖先
他们高举火把
所有疑问，都以无言的戈壁作答

带着马匹、种子
忧伤和对生命的虔诚
从一个驿站
旋转到另一个陌生驿站

请允许我
遇见白杨树一样美丽的女子
在我古老的姓氏中
静静生长

请允许我歌唱春天和爱情
内心充溢阳光，以及草原多汁的云朵


2009.2.2

  [一]《黎明》

走向黎明，我的屠夫兄弟
我看不到他
只看到自己的一生
如冬天的窗花，寒冷而灿烂

许多征兆，如阴影
许多人，如一场吹过的风
而无数饥饿的窗户
像需要被认领的孩子，身上有血迹

走向黎明
夜晚像腐烂的食物
雪地上一片孤独的白杨林
有三两只黑色乌鸦，盘旋上升



[二]《站着》

站着，我的脸是黑色的
谁盗走了我的光，盗走了记忆
由立体到平面
最后只剩余可有可无的点线

谁将青春健壮的公牛支解
精角的公牛，远方的草原多美
风将烛光吹亮
将祖先的窗户吹亮

在时间的表面
最后的血
像古老壁画中
就要剥落的朱砂

站着，拒绝枯萎
面对所有方向，我五官全失
伸出的上千只手
都像落叶，飘离我的肉体